
一双藏靴里的丰腴文化
也许,这只是一双让人容易忽略的藏靴。但实质上,它在古老的西藏,是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历史代码。强巴遵珠拿出一双手工精美、颜色繁复的长筒靴。他说,这是旧西藏四品官员的官靴,平常人是不能穿的。他又拿起了一双黄锻的藏靴,这是历代达赖喇嘛所穿的靴子。一般人更是不可轻易亵玩。还有不同宗教派系的僧人,所穿的藏靴也会有所不同。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穿绣花的靴子。而男士的靴子,相对而言色彩会清淡些。在旧西藏,人分三六九等,阶级非常分明。一双藏靴是身份的象征,不可逾越穿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藏靴。藏靴包含着一个人不可修改的历史,包括他的血液、家族、等级、姓氏、牛羊和土地。一双藏靴是权利的隐喻,是诡计多端的阴谋,是跃跃欲试的欲望,是争得你死我活的家族兴衰史。无疑,一双藏靴就是权力化的具体细节。
“在八廓街,我无需与人交谈,只要一眼看到他的靴子,我便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当强巴遵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隐隐感到个人命运与家族使命都镶嵌在藏靴里。我想起三百年前的仓央嘉措,他夜不归宿,幽会情人。最终让他泄密的,是那双不会说话,却只有达赖喇嘛的尊贵身份才穿得起的黄缎靴子。于是他在诗里言:“夜里去会情人,破晓时大雪纷纷;保密还有何用?雪地留下了脚印。”雪地和藏靴密谋,背叛了他,使其行踪外泄,也让他成为了扑朔迷离的传奇人物。
藏靴的等级之分,违背了2500年前佛陀的圣训“众生平等”。佛陀是第一个反偶像派的人,也是第一个放荡不羁的嬉皮士。他偏袒右臂,手持衣钵乞食。与水深火热的众生无异。藏民族是佛陀的信徒,而藏靴里高低、贵贱的等级之分,无疑触碰了道德的高压线。藏靴里蕴藏着大臣们的欲望、宗教派系之争。它在炫耀着权威的同时,也恰恰暴露了身体最终化为一滩淤泥的真相。所有对神圣的膜拜和赞叹,都会在时间无情的洗刷下,成为最后一口咽不下去的沉默。
我愈发觉得,旧西藏的手工艺人用无可挑剔的技艺,将自己解脱出来。他们穿不起华美的藏靴,只好光着脚行走。这使他们获得土地的信任,世界尽在脚下。同时,他们用手艺,喂饱了达官贵人尊贵的双脚。也将达官贵人狠狠地绑架在一双牛皮靴里,关押在一座他们精心布置的牢狱里。只有被达官贵人踩踏过的土地才知道,这其中杀头的秘密。
当一双藏靴将一个人推至最高点的时候,也将他的身影弱化为最小。这并不取决于物理法则,而从属于时间法则。也许,这就是藏靴的意义,它将一个具体的肉身,抽象为一个极具权威和规则的符号。
我捧起一双华丽的藏靴,想象着一百多年前的八廓街头,一个戴着厚重巴珠头饰,脚踏着精美绝伦的藏靴的贵妇。她高贵而冷艳。纵使身穿华服,脚踏金履,还是心无旁骛地跪在释迦牟尼佛面前,呢喃经文。没有人知道她的满腹心事,只有她眼角的泪水,润湿了藏靴缎面的绣花,让人不由自主地猜测她的秘密。
穿着藏靴的藏族女子是美丽的。那种美不仅仅是用来装饰华服之美,而是一种不骄不嗔的尊严。他们无比相信因果轮回,并相信一双藏靴,是她今生的宿命。但肉体始终会灰飞烟灭,一双藏靴不过是双脚的驿站。最终,身体会腐烂,而年老色衰的藏靴会遭人唾弃,直至丢弃在杂物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