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你怎么看待西方这种“西藏热”?
沈卫荣:我认为西方人对西藏的热爱是西方“东方主义”的一个经典例证。他们观念中的西藏与现实、物质的西藏没什么关系,它是一个精神化了的虚拟空间,拥有西方文明中令人渴望却已经遗失了的一切美好的东西。说穿了,西藏是西方人心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他者”,是他们用来确定自己认同的坐标。好莱坞的一些明星,也以信藏传佛教为时髦事,这非常讽刺。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对物质最渴求的一群人,像理查·基尔就是典型,一辈子风花雪月,穷奢极欲,但他为了树立自己的形象,故意把自己边缘化,把他们跟美国的主流、好莱坞的主流区别开来,走向西藏,以此来树立自己的形象。
三联生活周刊:除了西方的西藏热之外,现在最明显的就是国内兴起的“西藏热”,它又是什么样的一种背景呢?
沈卫荣:流行背后的实质是一样的。美国最早是上世纪60年代末开始,港台是在70年代末,到我们这里是90年代末开始。物质发展到一定程度,人们对精神的追求就会越发强烈,更加需要精神寄托。经历了现代化以后,自然会反思现代化,并对失落的过去产生怀恋等等。虽然过去并不见得一定很美好,但时间一过,时间越长以后,我们乐意记住的或都是好东西,容易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投射到过去那里,包括我们今天对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的热爱等都是一回事。宗教性人人都有,只是以前我们没怎么注意,现在大家对这方面都有要求了,就开始把自己的情感、梦想投射到宗教或其他地方。“西藏热”也可能受到西方的影响,但实际上我觉得现在中国人在很多方面比西方人走得更远。
有时候我会批判西方人,说他们信佛都是伪的,以为自己每天在很舒服的客厅内打坐,想想慈悲、智慧一类的大道理,就自认为自己就是佛教徒了。而目前中国人信仰藏传佛教却很多不是这个样子的,比如五明佛学院,人家就在(西藏色达县)山沟沟里,信佛、修行……那也是因为中国人对宗教的追求在这时候比西方人更强烈,而且佛教本身对中国人来说更亲近,这里面有很多这样有意思的问题,值得我们进行进一步的思考。
藏汉交流
三联生活周刊:藏文化对汉文化,或者说对中原文化有什么影响呢?
沈卫荣:从佛教来讲,汉传佛教在吐蕃王国以后对西藏佛教的影响很小,按照藏文史学传统的记载,吐蕃时代汉地禅宗顿门派法师摩诃衍在一场宗教辩论中输给了来自印度的修持中观哲学的渐门派法师莲花戒以后,汉传禅宗佛教从此被赶了出去,不准在吐蕃境内传播了。所以,确实很长时间内,再也不从汉地翻译佛经了。直到清朝的乾隆皇帝才又开始组织从汉文佛经中挑选出藏文佛经中没有的部分,将它们翻译成藏文、蒙文和满文等。与此相反,藏传密教的东西被翻译成汉文的则有很多。前面提到过藏传密教的修行,从西夏开始就传入西域和中原,此后就一直没有间断过,一直到清、民国,从来没有断过,藏传密教一直是输出方。我们去年重新影印出版了一部汉译藏传密教宝典——《大乘要道密集》,它原本就是从清朝宫廷中传出来的,是汉地信众修习藏传密法的一部极其珍贵和少见的密法集成,这部宝典集中了西夏、元、明几朝翻译的藏传密法仪轨,说明这些东西从西夏到元,一直到民国时期都在汉地传播。藏传佛教在汉地曾经非常流行过,现在这个传统又回来了,因为对我们来说,它们不完全是全新的东西,它们老早就已经传播了。